在“麦田”,我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孙汀屿。我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想起了宋初微,很奇怪,她们的长相并没有一点相似之处,可是我的脑袋里好像有一个自动检索的引擎,在无数信息里准确地捕捉到了与之相关的那一条。或许就是那些科学家所说的“气味”?在宇宙中,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特殊气味,不是鼻子可以嗅得出来的,但这种微妙的气味会为你在交往中作出判断,在第一眼看到这个人的时候,是喜欢还是讨厌,是愿意走近他还是抗拒他走过来。也许孙汀屿跟宋初微就是拥有“相吸”气味的那种人吧。想起宋初微,我心里就会有一种难以言述的感觉,为了将这种感觉驱逐走,我故意有一搭没一搭地找孙汀屿聊天。她一边低着头登记着我的资料,一边轻声跟我闲聊。从她干净娟秀的字上,可以看出她是那种学习不错的女孩子。我问她:“你是这里的老板?看起来不像啊,这么小……”她抬起头笑吟吟地望着我:“你说年纪还是胸围?”没料到这个貌似老实的丫头居然还有这种幽默感,我不禁莞尔一笑:“哈哈——你倒是挺会自嘲的啊。”她把本子拿上来让我签名:“开玩笑,我是这里打杂的小妹,这届旅社是我表姐开的,她出去旅游了,不过……应该快回来了吧。”我挑起眉点点头,接过她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郑重地签上我的名字,林暮色。晚上我端着笔记本坐在客厅里上网,打开相册看到昔日顾辞远给我拍的那些照片,不知道为什么眼睛里会涌起滚烫的泪。如果那个时候可以预料到后来的事情就好了,也许我会退出那场狼狈不堪的三人拉据战,放生他们,也放生自己。我本是无神论者,后来却无数次在寺庙里虔诚拜倒,失声恸哭。有时候我不求什么,我就是那么呆呆地坐在古寺的长廊里,看着僧人香客来来往往,觉得倏忽一下就过去了大半辈子。有一次遇到一个老婆婆,她拿着一些玉米粒喂鸽子,回头看见了我。她笑起来脸上有很多皱纹,但我一点也不觉得那些皱纹很难看,相反,我知道那是时间和智慧的沉淀,而我……我想我可能活不到脸上出现皱纹的年纪吧……这样想着的时候,眼泪就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。以前我总觉得,生命是用来挥霍的,青春是用来享受的,我从没认真揣度过它们的意义,也不在乎它们的长短。也许是因为从小生活在优渥的环境里,所以我对所谓“生命的厚度”完全没有兴趣,在那些岁月里,我的爱好就是花钱和谈恋爱。有一次宋初微跟我说,她在读大学之前都没有坐过飞机,我惊讶得差点把手里的摩卡咖啡打翻了,我觉得真是不可思议,怎么会有人在这个年纪还没有坐过飞机呢?我第一次坐飞机是两岁的时候,妈妈抱着我去参加她大学同学的婚礼,再后来,我经常一个人拖着行李箱满世界飞,那个行李箱上托运的标签都快把原本的LOGO遮住了。我清楚的记得当时宋初微的反应,她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,紧接着脸上就露出了一种很谦卑的笑,她轻声说:“暮色,我们不一样。”是的,我们不一样。可宋初微还说:“虽然火车很慢,可是我很喜欢那样的过程,挤在闹哄哄的车厢里,看着窗外疾驰而过的大山和稻田,想着某个人的笑脸,像骆驼经过漫长的跋涉终于看到了绿洲。有些事情是要经过时间的沉淀,才会显得弥足珍贵。”正当我对着笔记本发呆,思绪一片混乱的时候,孙汀屿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猫在我身边坐了下来。她一边逗着猫一边看着屏幕上的照片,惊叹着说:“哇哦,虽然我是外行,可是也看得出这些照片拍得很好,你真漂亮。”就是这个瞬间,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我看到她会想起宋初微,因为她们身上有一种共同的特质,叫做“真诚”,在她们还没有开口说话的时候,从她们的眼睛里,从她们的表情里,你就能很清晰地感知到这种毫不掩饰的真诚。有些话从另外一些人的嘴里说出来就让人觉得是油腔滑调,可是她们说出来,就非常自然。白色的猫咪从孙汀屿的怀里往我身上蹦,我伸出手接住它,那么柔软弱小的身体,居然也是一条鲜活的生命。生命……是多么脆弱的东西……她继续翻看着那些照片,在古镇的时候,我穿着长裙拿着太阳花,对着镜头笑得见牙不见眼,其实我不过是透过镜头朝摁下快门的那个人笑而已。顾辞远,说来真是可笑,我谈过那么多场恋爱,有时候一觉醒来都不知道自己在哪个人的怀里,但我居然是那样真切地爱过你。“这些照片拍得好好哦。”孙汀屿全部看完之后,又强调着重复了一遍。我侧过头去看着她脸上恬静的笑,忽然之间想起了一个我以前觉得很俗气的词语:眉目静好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单纯的东西,像是还没有被踩上脚印的雪地,那种纯粹叫人动容。如果我将来有女儿,我希望她也能有一双这样的眼睛。可是我知道,不会有那一天的,我不会有幸福安宁的生活,我的生命不会有延续。我早已丧失了资格,余下的人生,不过是苟且而已。“是找工作室拍的吗?”我发觉孙汀屿对这些照片是真的很感兴趣,虽然我不想提,但还是不得不回答她:“不是,是一个学摄影的朋友拍的。”“哦——”她拉长了尾音,然后又笑了,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,“这个朋友对你的感情一定不单纯,要不是喜欢你,怎么能把你拍得这么好看。”“你的意思是我本人不好看吗?我啼笑皆非地看着她。”她大概以为自己的话真的得罪我了,连忙结结巴巴地解释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哎呀,我真是不会说话……难怪麦田每天都要打电话回来询问我情况。我真是笨!”她慌张的样子很好玩,那一刻我忽然想,如果我是一个男生,也许我会喜欢她。我将话题转移:“你表姐去哪儿了?既然担心你打理不好这里,为什么不自己守着?”提起麦田这个人,孙汀屿的表情黯淡了一下,她叹了一口气:“麦田姐是出去疗伤了,说在这里睹物思人,不如寄情山水。”说起来是三言两语的事情,但却是个让人伤感的故事。夜深了,客厅里别的客人都起身回房间休息,临走之前跟我们道晚安,偌大的空间里忽然安静下来,孙汀屿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。“他们是大学同学,都是学艺术的人,行事作风都相当高调。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形影不离,后开干脆在校外租了房子住在一起。系里的老师略有耳闻,因为惜才,所以对他们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一定会修成正果。毕业之后两个人拿出几年来的积蓄开了旅社,用的就是麦田的名字。他们都不是争强好胜的性格,对于功名利禄那些都没什么兴趣,在别人眼里他们简直就是神仙眷侣。他们毕业多年后学校里还流传着他们的故事,夸张一点说,也许有人不知道校长的名字,却没有人不知道麦田和程远。”说到这里,也还是一个很动人的爱情故事,可是并非所有故事的情节都会按照好的方向发展,就像平静的海水下面总会有肉眼无法看到的暗礁,顺风顺水的生活,在未曾预料的某一天以摧枯拉朽般的姿态,急转直下。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孩子,在画展上,把一个Moleskine的本子伸到程远的面前,她像一块冰一样冷,很直接地说,我的手机没电了,把你的号码给我。据说Moleskine是全球最贵的本子,内里采用的是无酸纸,这种纸的保质期是两百年。那时候程远跟麦田说,她让我想起过去。虽然很羞耻,可是麦田明白了他的意思,着柴米油盐的生活磨灭了他年少时的凌云壮志,摧毁了他对梦想的坚持和憧憬。突然出现这样一个人,会让他想起清晨的露水、盛开的鲜花,让他忽然醒悟,原来人生不只是眼前的苟且、将至的婚姻,还有诗和远方。麦田是多么倔强的女子,她没有号啕大哭,也没有声嘶力竭地控诉,甚至没有挽留。她说,我知道,你的心不在我这里了,我让你走。“真是洒脱。”我感慨地说。我就做不来,谁要是抢了我的男朋友,我一定弄死她,要不然我就去勾引她爸爸,做她后妈。孙汀屿摇摇头,难过地说:“都是装的,麦田一直很骄傲,连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也不肯示弱,其实这样多累啊。”“那天我本来是想把白白——呐,就是你现在抱着的这只小猫,它是我捡来的,以前是流浪猫,后来跟我特别亲。那天学校查寝,我想把它送到麦田那儿去让她帮我照看两天,可是电话一直没人接,幸好我知道在天台的花盆里有一串备用钥匙,以前程远老师不记得带钥匙,麦田就想出这个办法来方便他。我听见浴室里有水声,隐约就有不祥的预感,虽然我是学医的,可是当我看见那一缸殷红的血水时,还是吓得双腿发软……后来,医院的师兄跟我说,再晚一点点送来,麦田就没救了。还说麦田下刀的力度很重,真的是不打算活了。我真的好难过,又不敢让她父母知道,在医院守了她好几天,她完全不跟我说话,就像是死了一样。暮色,我也谈过恋爱,分手的时候我也哭过。可是我从来没有因为谁离开我而想要结束生命,我不知道那是多么绝望的事情,我想,也许是因为我还没有真正爱过。”孙汀屿不懂的那种感觉,我懂。在人声鼎沸的闹市里感到格格不入的寂寞,在寒风凛冽的荒原上感到刻骨铭心的悲伤,孤独就像原罪一样成了生命的底色。但这不是最可悲的,最可悲的是曾经有过挚爱,曾经热烈地期盼过,拼死与孤独对峙过,处心积虑地同孤独周旋过,却最终还是一败涂地,不得不接受残酷的现实。麦田,我与你还未谋面,我却这样真切地体会到你拿起刀片时的心情,因为我也有过那样的时刻,坐在大风猎猎的天台上,只要轻轻跃起,便可以解脱。这样悲悯的情怀,当然只有同样经历过绝望,并且余生都被它笼罩控制的人才能彻底了解。那天晚上是我在得知自己的病之后第一次睡得那么踏实,没有辗转反侧无法入眠,没有熟悉的人入梦,也没有尖叫着醒来,更没有莫名其妙流下的眼泪。也许是潜意识里,我觉得安心,这个世界上还有跟我一样被伤害至深的人存在。我不是孤单的个体。然而,我不得不承认,伤害我最深的,其实是我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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